AI 味，指的是文章讀起來文法都對、也很順，卻少了具體的人味：句子四平八穩、比喻都是現成的、看完記不住半句，好像換誰都寫得出來。它的根源在於，AI 給你的是大量文字的平均值，而平均值本來就沒有稜角。
我做內容兩年多，每天都在檢查要對外發的文章。AI 味這種東西，我通常一眼就看得出來。它有幾個很固定的痕跡：愛用漂亮但空洞的結論、比喻永遠挑最安全的那個、情緒詞堆很多卻沒有一個具體畫面、還有那種「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開頭。
很多人用 AI 寫作，最大的擔心就是這個：怕發出去的東西不像自己，怕讀者一看就知道是機器寫的。這篇想把 AI 味這件事講清楚：它到底為什麼會出現，還有五個我實際在用、也在教學員的方法，讓 AI 幫你省力，同時把文字裡的那個「你」留下來。
AI 味是什麼？為什麼你一眼就看得出來
先給一個好懂的說法。AI 味就是「這段話讀起來沒有主人」的感覺。
你把它跟一個真的很會寫的人比一下就懂了。厲害的作者，你讀三句就認得出是他，因為他有自己的節奏、自己愛用的詞、自己看事情的角度。AI 寫的東西剛好相反，它把所有人的寫法平均起來，磨到一個安全、通順、誰都不會反對的版本。安全歸安全，也就沒有人會記得。
會有這種味道，通常來自三個成因。搞懂成因，你才知道要對症下藥，而不是每次都靠反覆改稿硬把它磨掉。
成因一：AI 給你的永遠是近似值，不是你的稜角
科幻作家 Ted Chiang 在 2023 年的《The New Yorker》寫過一個很精準的比喻，他把 ChatGPT 形容成「整個網路文字的一張模糊 JPEG」（a blurry JPEG of the Web）。
JPEG 這種壓縮格式，會把細節抹掉，只留下一個看起來還可以的近似值。AI 寫作也是同一回事：它把讀過的無數篇類似文章壓縮起來，給你一個平均值。你要一句真正屬於你、帶著你獨特角度的話，它給不了，它能給的永遠是「大概就長這樣」的版本。
所以那些最能代表你的東西，你的怪癖、你的偏見、你講話的口氣，在平均的過程裡就被抹平了。這就是 AI 味的底層來源。
成因二：AI 天生偏好現成的套語
早在 1946 年，George Orwell 在〈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這篇文章裡就批評過一種壞的寫作：把別人已經排好順序的字串黏在一起（gumming together long strips of words which have already been set in order by someone else）。他說人會用這些現成套語，是因為它能「省下自己想句子的力氣」。
Orwell 罵的是七十幾年前的人，但這句話拿來形容 AI 剛剛好。AI 生成文字的運作方式，本質上就是根據機率接下一個最順的字，所以它天生就偏好那些被寫過一萬遍的說法。這就是為什麼它特別愛「值得我們深思」「不容忽視」「在資訊爆炸的年代」這類句子。它們最順、最不會出錯，也最沒有靈魂。
一個真正在思考的人，會為了講清楚一件事去發明自己的說法。AI 不會思考，它只會挑最順的那條路走。
成因三：你從來沒告訴它你是誰
前兩個成因是 AI 的本質，這第三個成因，其實是使用者自己造成的。
大部分人打開 AI，直接下一句「幫我寫一篇關於 OO 的文章」。AI 根本不認識你，你不給它任何關於你的東西，它只能拿全世界的平均值來填。這樣寫出來的當然不像你，因為那份初稿裡面本來就沒有你。
問題的根源在這裡：你把 AI 當成代筆，它就只能還你一個別人的聲音。想去掉 AI 味，得先從改掉這個用法開始。
與其叫 AI 寫得像你，不如換一個順序
多數人的流程是這樣：想一個主題，叫 AI 寫，然後再想辦法把它改得像自己。這個順序，從頭就反了。
真正有效的順序是倒過來的：你先把觀點生出來（這是你的），AI 幫你潤稿、轉格式、抓錯字、把長的拆短（這是它擅長的）。講白一點，你是作者，AI 是編輯，不能對調。
我陪跑過一個學員，她對 AI 很有興趣，卻很怕用出一堆不像自己的東西。我給她的做法很簡單：初稿跟格式轉換都可以交給 AI，但觀點永遠是她自己的。她會先把想講的用最自然的方式講出來，有時候甚至是對著手機口述一段，再讓 AI 把這段口語整理成通順的文字。這樣產出來的東西還是她，因為最核心那一層，從頭到尾沒有經過平均值。
順序對了，AI 味就掉一大半。剩下的，靠下面五個方法補齊。
五個去 AI 味的方法，讓文字聽起來還是你
一、先自己出觀點，AI 只負責潤稿
這是最重要、也最反直覺的一步。不要一開始就叫 AI 生內容，先把你自己的想法用最粗糙的方式倒出來，條列也好、口述也好，重點是那些字是你的。然後才把這堆原料交給 AI，請它整理、潤順、補結構。
想看這套「你出觀點、AI 做產線」的完整步驟，可以接著讀這篇：如何用 AI 寫出像自己的文章？五步驟打造個人內容產線。
二、餵 AI 一份你的語氣說明書
AI 不認識你，那就主動告訴它你是誰。
我有個學員把自己過去累積的十幾萬字貼文，全部丟進 AI，請它幫忙整理出一份清單：她慣用的句型、常出現的口頭禪、愛用的詞、還有她絕對不會用的詞。這份東西存成一份文件，就是她的「語氣說明書」。之後每次要寫作，先讓 AI 讀過這份，它手上就有一個對齊的底稿，而不是憑空拿平均值來湊。
另一個學員給了我一個很好的比喻，她把這份說明書想成 AI 的「品牌說明書」：AI 每次開工前先讀一次你的價值觀跟語氣，才開始做事，就像一個新來的員工上工前先讀過公司的風格指南。工具會換，但這份對你的描述可以一直沿用。
三、把抽象換成具體
AI 最露餡的地方，是它的結論總是很空。它會寫「這件事帶給我很大的成長」，但講不出成長到底長什麼樣子。
一個學員跟我分享過他化解 AI 感最有效的招：在原創文裡加進具體的感官細節。與其寫「我當時很緊張」，不如寫「我抖著腳、咬著指甲」。AI 很少會寫這種具體的身體感受，所以這種細節就成了最好的辨識度。
我自己在改學員的稿也是同一個原則：看到空泛的結論，就把它換成一個具體的畫面、一個真實的場景、或一個確切的數字。抽象的字是 AI 的舒適圈，具體的畫面才是你的。
四、用「你會不會這樣跟朋友講」當過濾器
Paul Graham 在〈Write Like You Talk〉這篇文章裡講過一句話，我很喜歡：「只要你能用講話的方式寫，你就已經贏過 95% 的寫作者。」（If you simply manage to write in spoken language, you’ll be ahead of 95% of writers.）
書面語天生比較正式、比較有距離，那種距離感正好給了 AI 味生長的空間。破解方法很土，但很有用：每寫完一段，念一遍，問自己「這句話我會不會在便利商店跟朋友這樣講出口」。會的留下來，不會的就改掉。那些一看就是 AI 順手寫的官腔句子，過不了這一關。
五、給 AI 一張禁用詞清單
跟 AI 說「不要寫什麼」，比說「要寫什麼」更有效。
正向引導很模糊，AI 常常抓不到。反過來給它一張黑名單就很清楚。把那些你一看到就渾身不對勁的詞列出來，像是那種中國腔的流行詞、空泛的「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萬用開頭「在這個快速變化的時代」，叫 AI 一律避開。我自己每一篇對外文章發出去之前，都會用一份禁用詞清單掃過一遍，看到就知道那是 AI 順手放進去的，直接拿掉。有個學員也把「禁用詞」直接寫進她的語氣說明書，讓 AI 從一開始就繞開那些會出現 AI 腔、商業腔、雞湯腔的字。
做到這些，還是有一點 AI 味怎麼辦？
老實說，就算五點都做了，敏感的讀者可能還是隱約感覺得到你用了 AI。這件事不用焦慮。
因為讀者願意留下來，靠的是信任，不是一篇零瑕疵的文字。AI 可以複製資訊、複製格式、複製漂亮的句子，唯獨複製不了你這個人一篇一篇累積起來的信任。你的工作從來不是把 AI 味刷到完全驗不出來，而是確保每一篇裡面，觀點跟判斷都真的是你的。這一層顧好了，AI 幫你省下的時間，全都是淨賺。
關於信任為什麼比表面的完美更值錢，我在這篇談得更深：為什麼追蹤者很多，卻賣不動東西？經營自媒體，信任比流量更值錢。
常見問題
AI 味到底能不能完全消除？
很難百分之百，但你其實不需要百分之百。
只要觀點是你的、細節是具體的、語氣過得了「跟朋友講話」那一關，剩下那一點點痕跡，對讀者來說一點都不重要。與其追求驗不出來，不如把力氣放在讓文章真的有你的角度。有角度的文章，就算讀者知道你用了 AI，還是會想繼續看。
我用 AI 寫作，需要主動跟讀者說嗎？
看你揭露的是什麼。如果 AI 只是幫你潤稿、轉格式，觀點跟經驗都是你的，那它的角色跟文法檢查工具沒太大差別，不用特別聲明。如果你是整篇丟給 AI 生、自己幾乎沒出手，那讀者遲早會感覺到落差，這種才是信任的隱憂。真正該在意的，是你有沒有真的參與，而不是有沒有用工具。
我沒有很多舊文章可以餵 AI，語氣說明書怎麼建？
不一定要靠舊文章。你可以直接對著手機口述五到十段你平常會怎麼講一件事，把逐字稿丟給 AI，請它歸納你的說話特徵。你日常的訊息、Email 回覆、甚至跟朋友的對話截圖，都是素材。重點是給 AI 一份真實的你，來源用你最順手的就好。
一直用 AI 潤稿，我會不會越來越不會自己寫？
會不會退化，取決於你把哪一段交出去。如果你交出去的是潤稿跟排版，自己守住「產生觀點」這一段，你的思考能力反而會因為常常被逼著先想清楚而變強。真正會讓人退化的用法，是連想都不想就叫 AI 幫你想。守住作者這個位置，工具就只是工具。
我該用哪個 AI 工具去 AI 味？
工具其次，用法優先。去 AI 味靠的不是某個神奇工具，是「你先出觀點、餵語氣、要具體、設禁用詞」這一整套用法。哪個主流工具都能做到這些。與其到處找更強的工具，不如先想清楚你要它幫你做什麼。想更完整地理解為什麼工具不是重點，可以讀：AI 工具太多不知道從哪學？用「少但是更好」的選擇策略化解焦慮。
寫到最後想跟你說的話
如果你一直覺得 AI 寫出來的東西不像自己，我想跟你說：那個「不像」，其實是好事。
它代表你對自己的聲音有感覺、有標準，一眼就認得出哪裡走味了。這份敏感度，正是很多人缺的。你要做的，不是逼 AI 變得更像你，而是換一個順序：你負責想、負責給觀點、負責那些只有你會寫的具體細節，AI 負責把它整理得順一點、快一點。
作者這個位置，一直都該是你的。AI 坐在編輯的椅子上就好。這樣寫出來的每一篇，省了力氣，也還是你。
如果你正在用 AI 經營自媒體，卻總覺得產出來的東西不像自己、也抓不到自己的定位跟聲音，我做了一份問卷，填完會幫你產一份適合你步調的三個月計畫。它會幫你把力氣從「跟工具較勁」，轉回到「把你自己的觀點養成一個認得出來的樣子」。
補充資料
文中提到的概念與來源
- AI 輸出是「網路文字的模糊 JPEG」、只能給近似值：Ted Chiang〈ChatGPT Is a Blurry JPEG of the Web〉（The New Yorker，2023-02-09）：ChatGPT Is a Blurry JPEG of the Web
- 壞的寫作是把別人排好的字串黏在一起、現成套語省下自己想句子的力氣：George Orwell〈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1946）：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The Orwell Foundation）
- 用講話的方式寫，就贏過 95% 的寫作者：Paul Graham〈Write Like You Talk〉（2015-10）：Write Like You Talk
站內延伸閱讀（P2 AI × 創作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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